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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 2018年12月6日
阅享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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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路凉亭

    早时赶路,多凭脚力。一趟两个钟头的路程,走到一半,总会看到一处亭子模样的屋子,或为茅草间,或为砖瓦房,专供行人饮水、歇脚之用。赶路的人们亲切地称其为“半路凉亭”,大概就是古人所谓“十里一长亭,五里一短亭”规制的遗存吧。

    不过,乡间的凉亭不像现今公园里的亭子那样顶角上翘、以柱代墙,它的顶盖跟一般家居的屋顶并没什么两样,周边也有墙体,只是少砌了一两面,一般不设门户,非常通风。早年住小屋,每逢刮大风,屋内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,母亲老是自嘲:“住在凉亭里,冷在北风里,穷在铜钿里。”

    从海地所到镇上,约莫十几里路,其间过了德兴桥,就有一座半路凉亭。

    幼时随母亲去镇上小阿娘家做人客,偶或顺道搭一下同村人的拖拉机,多半辰光则完全靠双腿赶路。一开始,还新鲜,不觉得累,个把钟头之后,两腿铅似的沉,像跋泥涂一般,渐渐地就落在后头了。母亲频频回头喊:“莫歇,莫歇!前头就是半路凉亭了!”过几天原道返家,母亲又会这样喊。多年以后,每每在学习、工作中心力交瘁、茫然无措时,我的耳畔总会响起母亲当时的喊声,清晰,悠长,绵远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影影绰绰的半路凉亭。

    其实,凉亭内也没多少摆设,几条长长的石凳,一只大大的水缸,缸沿放着两三把竹筒,如此而已。乡下人没什么讲究,做事只求痛快,常常一手挥汗,一手抓筒,也不计水的生熟,舀起来便朝嘴里灌,免不了呛着咽着。管亭阿公闻声赶来,急急地往缸内撒上一把谷皮,谷皮星星点点地弥散开来,再性急的人也不得不吹一口喝一口了。

    倘使不赶时间,人们会聚在一块聊会儿天,下菜秧啦,挑棉苗啦,打麦秆啦,剪桃枝啦,牵瓜藤啦,说也说不完。在七嘴八舌的描述里,原本单调沉重的地头劳作似乎也变得有趣轻盈起来。

    凑巧的话,歇脚的人群里还会冒出几副金嗓子来,即便吊上几句,也大可解乏。那时通俗歌曲尚未流行,人们多唱样板戏,一句“我家的表叔、数不清”虽说不至于响声遏云,却真能使过往的拖拉机熄火。当时镇文化站在各村巡回放映露天电影《城南旧事》,主题曲《送别》也随之传唱开来。

    记得一个阴天的午后,我一个人徒步经过半路凉亭,不经意间听到有人唱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,一下子被击木了。望着凉亭周边一望无垠的麦地,我的心神也随之绵延开来,再也收不拢了。

    从古窑浦出来,朝北走上两里路,也有一座半路凉亭。夏夜里,吃完水蜜桃回家,外婆总要亲自送上一程。说说笑笑,不觉已上大路。母亲劝道:“阿姆,侬回去吧!”外婆抚着我的脑背,笑眯眯地说:“不要紧,不要紧!”这样劝一阵送一阵,一直走到了半路凉亭。月色清凉如水,衬出层层叠叠的亭影,原本窄小的凉亭恍惚间舒展开来,悄悄地将我们融化在它的柔影里。外婆像往常一样,从亭边的桃树上折下一枚桃枝,小心翼翼地别在我的胸前,絮絮地叮嘱些什么。母亲告诉我,桃枝能避邪,当心掉了。就这样,外婆朝南走,母亲和我朝北走,留下半路凉亭静静地守望着对方的方向。

    佛经里说,世间万物有成必有坏,半路凉亭亦然。永久牌自行车、嘉陵牌摩托车渐次进入乡下人的生活之后,一度繁忙热闹的凉亭慢慢地破落冷清了。亭顶漏了,没人补;水缸溢了,没人匀;石凳裂了,也没人修。在一个又一个疾驰如飞的日子里,人们似乎越来越关注目的地,越来越忽视绵延的路途及两边的风景。

    每回开车掠过那些打满了岁月补丁的半路凉亭,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,凝视一番。阿东说,他仿佛听到了半路凉亭的呓语:“慢慢走,欣赏啊!”可是,这样的声音还有多少人能听见呢? 

    (据《羊城晚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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